春深日暖,槐花开了。
槐花的香是独特的,它不似桂花的浓烈馥郁,也不似茉莉的幽淡清雅,而是一种甜丝丝的、温润的香,像春日的阳光一样,暖融融地弥漫在空气里。风一吹过,那香气便飘得更远,钻入鼻孔,沁入心脾,无声无息地浸润着整个季节。
槐花盛开的时节,巷子里便多了些热闹。老人早早地拿着细长的竹竿,仰着头在槐树下比划着。孩子们则踮起脚尖,眼巴巴地瞅着,馋虫早已被那甜香勾了出来。竹竿轻轻一碰,雪白的槐花便簌簌落下,孩子们欢呼着扑上去,捡拾这春日限定的馈赠。那嫩白的花瓣,还带着清晨的露气,被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,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漾开,眉眼弯弯,满是纯粹的欢喜。这时节的风,也似乎格外温柔,裹挟着槐花的甜香,在街巷间轻盈地穿梭。
槐花饭,是这季节里最令人期待的滋味。乡间的奶奶们,手脚麻利地将刚摘下的槐花洗净,拌上少许面粉,铺进垫了笼布的蒸屉里。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唱着歌,蒸腾的热气氤氲而上,带着槐花特有的清甜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竹木清香。不多时,笼屉揭开,一股更浓郁、更温暖的甜香扑面而来。蒸好的槐花饭蓬松柔软,热气腾腾,拌上蒜泥、淋上几滴香油,那朴素的滋味,是渗入骨髓的春日暖意。在城市里,年轻的妈妈们也学着用新鲜槐花做起了槐花饼、槐花炒蛋,厨房里弥漫着同样的甜香,那是季节流转中,不变的生活情趣。
风渐渐大了些,暮色四合时,槐花便开始悄悄飘落。洁白的花瓣,在晚风中打着旋儿,轻盈地,无声地,飘落在屋檐下,飘落在行人的肩头,飘落在静卧的自行车筐里。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在石板路上,照亮了那些零落的花瓣。它们像细碎的雪,又像温柔的叹息,在夜风里低语着生命的盛放与凋零。树下纳凉的老人们摇着蒲扇,看着这“花落满肩头”的景象,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,一丝对时光流转的从容。这无声的告别,亦是季节限定的一帧静美。
槐花季是短暂的,如同春天本身。然而,那风里藏着的甜香,那枝头采摘的喜悦,那灶台升腾的烟火,那月下无声的飘落,都已成为季节流转的印记,深深烙进生活的肌理。它提醒我们,生活的滋味,常在俯拾之间;季节的馈赠,最是寻常巷陌里那些充满呼吸感的瞬间。槐花落尽,而那风中的甜意,却已悄然酿成了心头的暖,在日后悠长的岁月里,时时回甘。